庭院深如許

發布時間:2019-06-10 來源:三坊七巷 編輯:文/盧悅甯浏覽:-

 

       文學作品和影視劇中,尤其在戀古懷舊的人們的想象裡,“庭院生活”是一個被過度修飾的詞:巨擘名士淑女,觥籌交錯,把酒談詩;陽光明媚或是月光清透,某種亮度幾近飽和。但真的存在過那麼一段毫無瑕疵的時光嗎?就像百十年間來回進出這庭院的每一個人,都真有那麼一段鮮衣怒馬的青春足以令他們驕傲嗎?或許,在已然流逝的日子裡建造烏托邦,會比在未來中建造更為唾手可得。


       不是嗎?眷戀的往事有:乞巧節遊戲時的道具。發現夾在線裝書本裡的陳年黃葉。陰雨落寞之日,呆看垂花門對面的屋脊和山牆翹角。枯萎了的兩朵梅花和秋海棠。正月初一,北風緊。三月三,天朗氣清。五月五,陰。七月七,潮濕悶熱的一整天。九月九,午間披了薄衣在自家榕樹下歇息,聽誰家庭院裡傳了出來《四時景》……


       于是每次來到這三坊七巷裡的庭院,生物鐘都必得切換到一種更為緩慢的時間速度。在與這庭院一步之遙的現代都市街道,人人都會感覺到時間每分每秒都在迅速流逝,像你不會注意到的一陣風,裹挾着一件件粗砺而易碎的瑣事。而在這裡,時間沉穩得如同腳下的土地,你可以長時間地對着窗上或梁上的木雕發呆,它們如此精緻美妙,讓身處機械複制時代的你,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典雅真不知如何是好,你隻能暗自揣測每一個庭院主人各自有着怎樣的審美情趣,怎樣的抱負理想。凝望庭院主人的碑刻或是書稿,也能感覺到身體内部有植物般的東西在悄然生長,在靜靜呼吸,那藏在曆史深處的某種神韻,也藏在你的身體内部。平靜的空間裡流淌着不平靜的曆史,說不清的驚喜環繞着你,漸漸充盈起本就經得起好好消磨的時光。


       天色将晚,無處笙歌作樂。世界大且寂寥,現在,隻有這坊巷裡的庭院之夜才配得上用“靜谧”一詞。還是那戀古懷舊的人,妄想尋找失去的時間。楊橋東路17号,“回憶後街之屋,入門穿廊,過前後廳,又三四折,有小廳,廳旁一室”,那是林覺民和愛妻陳意映的“雙栖之所”。初婚三四個月,月色從梅樹間的罅隙悄然灑落,兩人是怎樣“并肩攜手,低低切切,何事不語,何情不訴”?“淚珠和筆墨齊下”,令人慨歎扼腕後來林覺民義無反顧的壯烈犧牲,又替孤苦無依的陳意映心酸悲傷。後來的後來,童年的冰心也曾住在楊橋東路17号,這裡的草草木木花花石石人人事事,孕育了她“人世間隻有同情和愛憐,人世間隻有互助和匡扶”的冰清玉潔的心,後世青年讀到冰心的書,懂得了“愛”:愛一切美好的事物。美好的事物——比如這小小的楊橋東路17号庭院。


       南後街這邊的林覺民故居、冰心故居總有溫情在默默流淌,南後街另一端的另一處庭院,則蘊蓄了太多的壯志豪情。“苟利國家生死以,豈因禍福避趨之”,這是林則徐流放伊犁前留贈家人的詩句,如今赫然懸挂于澳門路16号林則徐故居的禦碑亭外,許是要告訴後人,林則徐這樣的英雄,不隻是以強力稱雄,還是一個靠心靈而偉大起來的人。“海納百川,有容乃大;壁立千仞,無欲則剛”,這原是林則徐題于自家書室的自勉聯,如今這“豁達大度、淡泊守志”的精髓,亦成了這個城市所世代傳承的城市精神。庭院裡還留有許多林則徐過去生活留下的痕迹,這些名副其實的靜物,在空間表面、時間深處安之若素;束之高閣或展露無遺,接受後人的安排,也提醒着後人:存在并不是虛無,并不是一切堅固的東西也會在時間落下厚厚的帷幕後面目模糊,煙消雲散。


       還有許多地方讓你一次又一次地駐足。衣錦坊的水榭戲台,其最先的主人鄭氏,有着怎樣的儒雅風趣和設計靈性,吹皺一池水,不僅使得整個庭院靈動起來,還增強了戲台上的美妙樂音。花廳裡,男賓在一樓宴客、品茶、聽戲,女眷攜孩童在二樓閣樓上看戲、玩耍。當年的水榭戲台熱鬧非凡,鑼鼓齊鳴之時,戲台上下的人都開始做夢:台上戲子咿呀出鏡,引腔寫意;台下賓客正襟危坐,見景生情。這是百年前末代王朝士大夫們的狂歡之所,早已曲終人散。這樣的古迹不複往日的輝煌,好在,它們還能擁有無數的豔陽天和明月夜。


       往回走,緩緩折出這長長短短的坊巷,現代化的“庭院生活”就近在眼前。書吧、咖啡吧、酒肆、銀鋪,無不竭盡全力地支配着最後殘存的古意。綠意盎然春意濃,隻是時過境遷,十年之後就不會再放在心上了,五十年之後就不會再想到任何一件也曾念念不忘的舊事,百年過後所有東西都勢必煥然一新,稍不留神就遺忘了誰的前世今生。然而,所有的往昔,無論是淡淡的歡樂還是深深的憂傷,你都無能為力。人事日漸龐雜,向外界攫取的物什累累疊加,現代庭院往往顯得空間逼仄,原本期望“月白風清,平和淡定”的心性亦難免随之狹隘。好在“庭院生活”的視野較之先前早已更為開闊,早在那些氣吞山河的時代推手們“開眼看世界”之時,早在永遠心懷期許的你步入這些現代庭院之時。


       “城市像一塊海綿,吸汲着這些不斷湧流的記憶的潮水,并且随之膨脹着……然而,城市不會洩漏自己的過去,隻會把它像手紋一樣藏起來,它被寫在街巷的角落、窗格的護欄、樓梯的扶手、避雷的天線和旗杆上,每一道印記都是抓撓、鋸锉、刻鑿、猛擊留下的痕迹。”卡爾維諾如是說。你深知,一座座庭院就像一隻隻不忍飛去的蟬,它們金黃而脆弱的過去依然還在那裡。庭院生活仿佛完好無損,丢失掉的隻不過是某種閑愁罷了。


       回頭看看,往事無聲無息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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